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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济

互联网大潮下的唱片店,不仅有“过去的CD”

李明远  2019-05-27 10:26:03

唱片店的故事 不是没落行业的一曲挽歌

  2009年,陈奕迅在北京一家音像店举办《上五楼的快活》专辑签售会。 中新社钱兴强摄

 

  15年前,北京有3000多家唱片店。

 

  专辑琳琅满目,年轻的顾客视线来回?#25105;疲?#24472;徊在货架前,不知该把有限的零花钱,留给哪张。

 

  此情此景,是70、80和90后逛唱片店的集体回忆。然而,情怀?#31449;?#38590;以阻挡时代潮流变革。伴随着数字音乐崛起,唱片店的落寞一目了然。

 

  中国新闻周刊走访北京仅剩的十几家唱片店,发现已不再是街头巷尾寻常可见,必须依靠电子地图搜索。

 

  选择了夕阳行业,必然要走上一条逆水行舟的路,现存的唱片店没有成功者的励志故事。?#32622;?#27719;聚于此,趣事仍不断发生,唱片店的故事也不是没落行业的一曲挽歌。

 

  在这里,你能偶遇打探专辑销售情况的独立音乐人,能碰到?#19981;?#24352;国荣的小学生,还会碰到听LadyGaga的退休老人。

 

  救活整个行业?

 

  “这些唱片用什么设备播放啊?”

 

  北京鼓楼东大街,40平方米的独音唱片?#39038;?#22909;找,距离热门景点?#19979;?#40723;巷不到400米。偶然路过的顾?#20820;?#38382;?#31859;?#22810;的问题,说明了问题根本所在——大众听音乐的方式已然改变。

 

  唱片业?#20013;?#19979;滑,独音唱片?#25925;?#22362;持了8年,还在2017年迁址、扩大经营面积。这样的逆势发展,不太容易得到大众理解。

 

  80后店主郭诚,倒不介意这些。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,也承认唱片业是夕阳行业。

 

  走进独音店面,右手边的货架上主要是华语CD,左手边的货架上则是黑胶唱片和国外艺人CD,过道中间还有两个货架的独立音乐专辑。1万多种唱片汇聚其中,让本就不大的店面,显得有些拥挤。

 

  但在这里,你找不到张艺兴、鹿晗、TFBOYS等流量艺人的专辑。流行音乐唱片的总量,占比也不足10%,摇滚、民谣、朋克、电子等风格的独立音乐唱片占主导。

 

  2011年起步时,网络免费下载正流行,实体唱片备受冲击。在行业寒冬开店,天时不利。同在这一年,当当、亚马逊音像销售已经?#21344;埃?#20140;东也在开始上线音像产品。电商平台的折扣战,成为挤压唱片店生存空间的又一重要因素。

 

  可刚开店的第一年,郭诚要战胜的最大敌人是他自己。

 

  全职做唱片店前,他曾先后在两家唱片公司工作,在第二家工作后期,他陷入抑郁,继而离?#21834;?/p>

 

  “我那时候在家天天想,接下来做什么。”郭诚说,“我?#19981;?#38899;乐,开唱片店的话,就能在工作时听很多音乐。”

 

  出发点简单,靠的是情怀。可在开业初期,虽然留着别人眼里“可爱的蘑菇头”,郭诚眼睛里却不时放射出“别惹我”的愤怒目光。他每天在店里边听着摇滚乐,边喝酒、抽烟,客人来了也不爱招呼。

 

  这样的底气,来自他的年少轻狂。“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,觉?#31859;?#24049;很厉害,能救活整个行业。”唱片业?#26412;?#19979;滑期,把唱片店开起来,又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,这让郭诚着?#21040;景痢?/p>

 

  信心敌不过强敌,盲目自信很快被现实的冷水浇灭。

 

  当时,郭诚希望丰富唱片品种,他在数字平台上关注了许多音乐人,不断查看有哪些新作品上线。但这恰恰暴露出他的经验不足,横冲直撞。每当他关注到一些唱片,联系到唱片公司或音乐人,得到的结果往往是:专辑已经出版了一段时间,或者专辑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出。

 

  这样的情况多了以后,他意识到,自己对音乐市场的判断能力还不够,要想准确把握唱片市场动向,需要?#20013;?#31215;攒经验和资源。

 

  逆势而为?

 

  在唱片业辉煌期,流行音乐唱片销?#31859;?#22909;。当时大?#20013;?#24055;的音像店,基本都主推流行音乐。但当数字音乐进入大众消费市场,电商平台打折促销吸引顾客,最受影响的也是这些卖“大流行”的音像店。

 

  当时,它们销售的唱片,数字平台上试听非常便捷。与网店相比,品种与价格?#32622;?#26377;优势。雪上加霜,一批批唱片店倒掉。据《北京商报》报道,2009年对比2002年,北京地区唱片店数量?#36864;?#27700;了90%。

 

  即便是北京西单?#38469;?#22823;厦、中关村?#38469;?#22823;厦、王府井书店等大型书城,音像区也表现出式微现象。比如,王府井书店音像区,前两年还有两个长排的流行音乐专辑。如今这一区域主要让位给乐器展销,唱片货架则零散几个靠边站。

 

  抵挡不了市场变革的唱片店撤了,留下来坚守的,需要的是韧性,或者巧劲。

 

  主打独立音乐的唱片店,受到的冲击没有那么直接——本身就只被小部分人群关注,受到影响没有那么大。

 

  刚开业时,许多唱片店还在播放周杰伦、王力宏的歌,独音唱片开始播郝云、赵雷、?#20248;?#35745;划、海?#26199;?#29983;的专辑。

 

  “最早来店里的顾客,绝大多数?#27982;?#21548;过我们播放的音乐。”郭诚说。他听摇滚、民谣、电子唱片,合伙人周寅是朋?#35828;常?#26377;时?#19981;?#21548;一些小清新,他们分别从喜好出发,在独立音乐海洋中选品。

 

  差异化发展的确是可行方向。如今,北京现存的唱片店也各有特色:独音唱片、福声唱片,主打独立音乐;Disc、酷乐唱片有许多二?#24535;?#29256;唱片;fRUITYSHOP等主要销售黑胶唱片。

 

  随着风格多元的独立音乐人进入大众视野,独立音乐唱片店逆势而行,逛唱片店,?#32622;?#33021;发?#20013;?#22810;没听过的歌,让独音唱片圈了最早一批忠实粉丝,也让郝?#39057;?#24403;时还不知名的歌手,一张专辑最好时达到月销量上百张。

 

  三弦一响,歌声一唱,许多人一听就爱上。

 

  格调与市场

 

  “我想买一些华语唱片,搁车里听。”一位客人走进店里,他拿不准应该选择什么专辑,问起店员的意见。

 

  店长张勇马上上前,介绍陈奕迅、?#25506;?#38597;、田馥甄、陈绮贞等歌手的专辑。两人你来我往,聊了将近20?#31181;印?#26368;终,客人带着5张专辑满意离开。

 

  “把唱片当成一件事业来做,就一定要遵循市场规矩,能够存活下去。”郭诚说,自己如今会考虑格调,?#19981;?#32771;虑市场。

 

  在独音唱片,售卖一些流行音乐唱片,正是为了路人到店里能选到自己?#19981;?#30340;。“我们或许没有广场舞神曲,但是我们可以推荐类似或者更好的音乐。”

 

  独音唱片店内的唱片。受访者供图

 

  对于独立音乐的长期关注、支持,让独音唱片在运营几年后,不只是销售专辑的实体店。8年来,它将链条前移,给南征北战、旅行团乐队、反光镜乐?#25317;?#22269;内众多独立音乐人发行唱片上百张。

 

  刚出道的新人乐队、歌手,最早没钱做唱片。独音唱片就把赚来的钱拿出来给他们做。“我那时候没有考虑那么多,唱片再难卖,我一次做1000张,10年总能卖完吧。”郭诚一脸实在和认真。

 

  随着音乐市场从大众转向分众,多元风格的独立音乐人越来越多,对外沟通和协调工作量越来越大。郭诚、周寅二人负责联系不同风格的音乐人和公司,不再有时间专门负责门店销售。

 

  2016年,他们开始招聘专职店员。如今,独音唱片有6名店员,每天店里会有3名店员工作。

 

  招聘、带领店员,成为郭诚面临的一项新考验。

 

  郭诚说,唱片店给不了多高的工资。但对于专职店员,他要求很严格:店员入职后,要在半年内听遍店里的专辑。

 

  应聘者?#24613;?#30528;喜爱音乐的想法投简历,一些人听说这个要求就退缩了。因为?#19981;?#21548;某类音乐很平常,把多元风格的唱片都听下来,却不一定是件愉悦的事情。

 

  老人与Lady Gaga,小学生与张国荣

 

  “哥,你们家是网红店吗?”

 

  隔壁美甲店新来的店员,看到客人经常在独音唱片门口拍照,这样询问店长张勇。

 

  这句话点醒了张勇,“网红店”这个形容挺贴?#23567;?#24320;?#21592;?#24215;6年时间来,独音唱片已经成为外地碟友来京的打卡之处。

 

  郭诚一直?#38750;?#23454;体唱片店体验感,最初并不想开?#21592;?#24215;,网店也是应外地碟友要求开起来的。

 

  他把网店当成一?#20013;?#20256;方式,通过它与全国各地的?#32622;?#27807;通。独音唱片?#21592;?#24215;已有5万关注的粉丝,几千名会员。“我们要做的工作很多。我一直在跟大家讲的是,我们不是倒卖唱片的店铺。我们真是?#28216;?#21270;角度出发,来做这项事业的。”

 

  来独音唱片工作前,张勇也是独音唱片的顾客。他通过买碟和周寅认识。看到这里的招聘信息后,就来应聘。

 

  “我家里有700多张CD,100多张黑胶,拿着盘就特别高兴。来这里,是怕以后年纪大之后会后悔。”张勇说,自己根本没想过,这家店会不会一直在,只是想做自己?#19981;?#30340;事情。

 

  独音唱片每天接待不同的消费群体。有的是音乐人,有的是歌迷,有的则是唱片收藏爱好者,还有一些是逛街的客人。碰到懂音乐和唱片的,张勇就会和对方聊得特别投机。

 

  逛唱片店的客人也成为唱片店的一道风景。受访者供图

 

  让张勇印象深刻的一位顾客,是一位60多岁退休老人,他平时会买音乐杂志和唱片,欣赏莱昂纳德·科恩这样有才华的音乐人。每次来店里,老先生都会带着勾勾画画的杂志淘碟。

 

  “这位老人有个小圈子,?#38469;?#21644;他年纪相仿的老年人,他们都?#19981;?#38899;乐,还经常交流。”张勇说,令他最为自豪的是,他成功地把Taylor Swift、Lady Gaga推荐给老先生。

 

  “老先生买了Lady Gaga的引进版专辑,看了歌?#21097;?#21457;现原来这个爱穿奇装异服的女歌手,原来真的非常有才华。”

 

  店里还有个特别?#19981;?#24352;国荣的小学生歌迷。他对于张国荣个人经历和故事非常了解,对他的唱片发行时间、版本,也了如?#21018;疲?#36825;让张勇感到惊讶。

 

  “这位小朋友还?#19981;?#31398;唯、张楚、何勇,国外的歌手?#19981;禕ob Dylan、皇后乐队。他一进唱片店眼睛放光,这里看看,那里看看。碰到买不起的黑胶唱片,他还会自己手绘封面,发到朋友圈。”张勇正说着,一个乐队带来两箱货,1000张黑胶唱片,赶紧忙着上货。

 

  因为独音唱片有发行专辑的业务。店里时不时有独立音乐人来逛,既是为找找唱片,也?#28526;?#20102;解自己的专辑销售情况。

 

  付出还没到时候

 

  让郭诚感到欣慰的,是国内音乐市场的回暖。这两年,独音唱片的唱片销售要比前两年好很多。他推测,这是因为国内音乐市场整体向好,带动了实体唱片这一板块逐渐?#27492;鍘?/p>

 

  国际唱片业协会(IFPI)数据显示,继2017年中国录制音乐总收入首次跻身全球第十名后,2018年排名又升至第七名。

 

  以前唱片公司不断倒掉,现在是唱片公司不断复活。随着?#26102;?#36827;入音?#20013;?#19994;,音乐产业?#31181;?#28176;活起来。“产业好起来,我们这个板块,?#19981;?#24930;慢好起来吧。”郭诚说。

 

  即便如此,他每年依然不会为独音唱片制定具体的销售目标。这是因为,他觉得,唱片业仍然是夕阳行业,如今的增长只是剧烈下滑后的微微提升,不会有大跨?#20173;?#38271;。

 

  中国实体唱片市场基础是薄弱的。

 

  国际唱片业协会(IFPI)中国代表处向中国新闻周刊提供的数据显示,2018年,全球录制音乐实体收入为47亿美元,中国录制音乐实体收入则仅为300万美元。

 

  “独音唱片现在的发展,已经是我在非常努力的情况下,做到的地步。稍微一松劲,销售情况肯定会下滑。”郭诚说。

  郭诚(左)和合伙人周寅(右)在独音唱片。 受访者供图

 

  近些年全球黑胶唱片已实现连续13年增长,掀起?#27492;?#28909;潮。这一热潮在国内也有体现,一些新开业的唱片店,就?#38901;?#21806;黑胶唱片为主。但一张黑胶唱片价格一般要两三百元。高成本决定它并不会比CD卖得好,对于唱片店增收作用不大。

 

  “你坚持做了8年,发现自己即使为行业做了一点小贡献,也依然没有拯救这个行业的能力。”郭诚说这话时,语气里听不出无奈的情绪,更像是在阐述一个平常的事实。

 

  相比当年刚开店时的他,已经是另外一?#32622;?#35980;, ?#25353;?#21069;年轻,很多问题都看得不太明白。现在30多岁,明白了许多道理。”如今的他长发?#25226;?#26377;时扎成辫子,有时盘在头顶,下巴蓄着胡子,颇有些仙风道?#24688;?/p>

 

  他和周寅想要的当然不止当前这样,他们还有很多其他想法,但也并不着急。因为在做唱片店这件事上,他们更看重过程。“我明白了,人做一个事业,要付出、要坚持。当你坚持到两三年时,发现什么?#27982;?#26377;,是因为付出还没到时候。”

责任编辑:郭惠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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